Monday, March 15, 2021

蓮霧樹

 蓮霧季節,母親把蓮霧清洗乾淨,切好,分袋包裝,以備拿到教會分享。這兩年,母親因眼疾,雙目失明,但她仍每天禱告,求神憐憫,並且樂觀堅強面對。這張母親削蓮霧的照片,可以看出她的能幹,熱心、細心及愛心,對我來說,特別珍貴。


羅永老家的蓮霧樹結滿果實



      幾天前,大姊傳來在泰國羅永老家的照片,她的小孫子爬上樓梯採摘蓮霧,天真無邪的笑靨,與抓在手上紅粉水嫩的蓮霧,畫面美如一首詩。看著看著,不禁讓我想念起羅永老家的蓮霧樹了。

      蓮霧主要生長於熱帶,原產於馬來群島,在馬來西亞,印尼,菲律賓,台灣都很普遍。我在美國的市場沒見過蓮霧,我有許多朋友,每次回台灣必吃的水果中,一定有蓮霧和芭樂。

      老家的蓮霧樹是大姊種的,當年父親在老家養病,大姊種兩棵父親喜愛的樹,讓喜歡蒔花弄草的父親,心中有期待,有盼望,她跟父親說:「你看這樹,翠葉如玉,枝幹修直,想像這庭院,就像在萬壑千岩中,等紅寶石般的蓮霧結實纍纍時,景象多美呀!我們要一起看它長大,等它結果喔!」

       大姊的話,把父親逗得開懷大笑,凝視著這個他最疼愛的大女兒,心中充滿溫暖與安慰。

       大姊說:「蓮霧樹,藏有我與老爸之間的祕密,小時候,爸爸常跟我說,等以後爸爸有能力了,要買一塊小農地,種幾棵蓮霧給妳摘。」在父親年老體衰的時候,大姊刻意買來蓮霧樹,種在前院,其實是為父親,實現他年輕時的願望。

       每日,父親坐在前陽台,看母親在園中種菜,看大姊修整庭院的花草,也看這兩棵蓮霧樹日日成長。

       泰國的陽光足,羅永土壤肥沃,它是泰國的榴槤、紅毛丹、芒果的主要產地。蓮霧樹在這麼優越的環境下飛快茁壯,種下第一年就開始結果了。

       我第一次吃到自家蓮霧時,驚訝得難以言喻,脆又多汁,甘甜不膩,入口清涼,品種超級優越。看著一串串紅色小鈴鐺結滿枝頭,讓人感覺一陣風吹過,就有清脆悅耳的鈴聲響起。

       往後幾年,果實越長越多,吃不完,還得到處送人。這兩棵蓮霧樹,讓父親的晚年生活,充滿樂趣,滿滿的感受到兒女對他深深的愛。有一張母親坐在後陽台削蓮霧的照片,最令我回味無窮。

       蓮霧季節,每星期六下午,大姊忙採收,母親把蓮霧清洗乾淨,切好,分袋包裝,以備晚上拿到教會給樂團、詩班、查經班的弟兄姊妹們分享,並讓他們帶回家。愛與分享,是母親的一貫生活態度,我們從小,她就一直教導我們要有同情心,要照顧那些比我們弱勢的族群。

       父親離世後,姊夫也安息主懷,羅永老家變成一塊傷心地,昔日的歡笑聲漸行漸遠。母親回台灣與小弟同住,這兩年因眼疾,雙目失明,但她仍樂觀面對,弟弟及弟妹都很孝順,母親很滿足。大姊搬到曼谷幫忙照顧孫子,蓮霧樹無人修整,恣意成長,落果滿地。

       2020年新冠疫情來襲,曼谷也成重災區,孩子每天窩在公寓,哪裡都去不了,只能上網。年底,大姊決定搬回羅永老家,請人將屋宇、庭院重新整修,清理。修剪枝葉後,蓮霧樹以嶄新的面貌重新呈現,再度充滿生機,結滿果實。看著大姊兩個小孫子搭著梯子摘蓮霧,當起小園丁的照片,一股複雜的心緒湧上心頭,有懷念,有欣喜,隱隱然,又聽到老家庭院裡的歡笑聲。

 

  

Thursday, March 4, 2021

漫談義眼


 畫眼睛是做義眼最重要的一個階段

      我在女兒的臉部義肢診所幫忙,偶爾會有朋友問我一些相關問題。有個台灣的朋友提到,他朋友幾年前因為陪伴兒子打棒球,眼睛不慎被打到而失明,眼睛還在,但是已經萎縮了,不知該如何是好?

      因為沒看到本人,我只能提供他一些基本常識,讓他參考。

      通常失明但眼睛還在的,也可以做義眼。這種義眼比較薄,類似比較大的隱形眼鏡,叫做scleral cover shell。因為每個人情況不同,需不需要開刀,必須由眼科醫師決定。醫師或義眼師親自看過後,才能決定該如何治療。

      義眼分幾個種類,一般的義眼,通常稱為ocular prosthesis, 若眼睛已經開刀切除,就需要義眼。眼睛動刀切除,通常有兩種,第一種enucleation,是將整個眼球切除,也切斷了連接眼睛肌肉和視神經的部分,癌症病人為了阻止癌細胞擴散,會動這種手術。第二種evisceration,就只挖掉眼球內部,就像一顆葡萄,挖空裡面的肉,但外邊的皮仍留著,並沒有切斷眼球與周邊肌肉的連結。許多人會好奇,裝上義眼後,眼睛還能轉動嗎?可以的,尤其戴scleral cover shell的病人,如果不細看,根本看不出來是義眼。

      大部份的國家,眼科醫師做完手術後,會放上一個填充物,支撐眼窩(聽說日本就沒有,這個部分,在日本,也是義眼師的工作)。眼睛切除手術過後四到六星期之內,就需要做義眼。義眼做好後,也需要保養,平均半年要回診並重新磨光,小孩隨著年齡增長及不同階段的發育,要不斷更換義眼,大人則平均五年,要重新再做一個。義眼,不只是恢復臉部美麗的外觀,它還有防止眼部周邊組織萎縮的功能。

      義眼師扮演的,是一個再造靈魂之窗的角色,本身必須要有醫學及藝術的素養。來到診所的病人,大都已經在規模較大的醫院由外科手術醫師動過手術,在眼睛內部裝上一個支撐物,這支撐物,就相當於眼球的部份。在美國,義眼師的工作就是延續這個過程,做眼球的最外層,也就是我們看得見的眼白、虹膜及瞳孔的部份。義眼的製作過程,非常細膩又複雜,因為每個人的眼睛大小深淺都不同,必需先灌模定型,再用模型的型狀,做成壓克力的粗坏,之後,畫眼再磨光打亮,整個過程就像在做一件微型的雕塑作品。

      畫眼睛是做義眼最重要的一個階段,義眼師會把未完成的義眼準備好,套放在一個很小的模上固定,抽出幾根細細的紅毛線黏貼在眼白的部份,眼睛的微血管就做好了。之後,開始畫眼睛的虹膜及瞳孔,一枝非常細的筆,霑上油畫顏料,畫在一小片黑色的壓克力圓板中。如果病人只是一眼失明,義眼師會請病人面對面坐下,仔細端詳病人的另一隻眼,邊畫邊調色,黑色的小圓版色彩漸漸豐富,變得有生命。如果雙目失明的病人,義眼師會先與病人溝通,做出病人期待的眼睛,通常是依照病人家屬的眼睛來畫。像有個小孩,爸爸的眼睛是藍的,媽媽的眼睛是棕色的,他希望他的眼睛像媽媽,義眼師就請他媽媽當模特兒,畫出跟媽媽一樣的眼睛,戴在他臉上。

女兒的診所內,畫眼睛的診間,可以看到一桌面,當畫眼睛時,義眼師會請病人面對面坐下,仔細端詳病人的另一隻眼,邊畫邊調色。

      來做義眼的病人從嬰兒到老人都有,有些病人是先天的缺陷,但大多數的病人都是後天的原因造成。

      我一個好朋友,自幼因意外一直戴著義眼,但他全身充滿活力,是公司的高級主管,他滑雪,駕駛帆船,寫作,導演,繪畫樣樣精通,並活躍於社團,大家都喜歡他的淵博學識及內容豐富的侃侃而談。

      各行各業都有獨眼名人,他們只是單眼失明,但裝上義眼,外表依然亮麗,成就非凡。最有名的是美國第26任總統(1901-19091)老羅斯福(Theodore Roosevelt 1858-1919),這位美國歷史上最年輕的總統,有幾個人知道它失去左眼呢?

      1970 年諾貝爾醫學獎得主阿克塞爾羅德(Julius Axelrod 1912-2004),他21歲時,在紐約大學醫學院工作,有一次做實驗,意外爆炸,讓他失去左眼,他並沒有因此喪志,持續在學術領域不斷努力,而有輝煌成果。意外之後,他一直戴眼罩,直到1994年他才做義眼,在他人生的最後十年,他都戴著義眼。

      美國演員彼得福克(Peter Falk 1927-2011),他的代表作「神探可倫坡(Columbo)」,讓他成為全美家喻戶曉的名偵探,可倫坡是我非常喜歡的影集。彼得福克三歲時因視網膜神經膠質瘤(retinoblastoma)動手術切除右眼,此後的一生中,他都戴著義眼。他打棒球,籃球,參加百老匯舞台劇演出,還開畫展。一眼失明,反而更激勵他在各方面的成就。來診所的小朋友,很多是因為視網膜神經膠質瘤而切除眼球,彼得福克的故事,可以給他們帶來溫暖與安慰。

      臉部受創,總是無奈,沒有人願意無緣無故戴上義眼,但若能將身體某些部位的缺陷轉化為正能量,而不自怨自艾,人生同樣可以活得充實而精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