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riday, September 12, 2008

肉鬆麵包

  電視節目正在介紹國宴大餐,記者帶領大家走訪圓山飯店的廚房。節目內容活潑生動,知性有趣,畫面上琳瑯滿目的餐點,更引人垂涎。其中一段訪談,令我印象深刻,飯店經理告訴記者:「國宴的菜單除了要展現我國的特色,也要顧慮國際禮儀及各國的風俗民情,因此,有些菜色是絕對不上國宴餐桌的,像豬肉和牛肉就是。回教國家不吃豬肉,你不能讓他們看到豬肉在餐桌而顯得尷尬。」幾句話,勾起我無限的悵惘,直到現在,我仍不能原諒自己的大意與疏忽。
  許多年前,我在伊利諾理工學院選修英文課,班上同學來自世界各地。有幾個土耳其的學生,經常在一起,他們都是公費出國的工程師,畢業以後,都要回土耳其服務。
  整個學期大家相處得非常愉快,我和他們也成了好朋友。期末考後,英文老師邀請我們當晚到她的宿舍聚餐,並且要每人準備一道拿手菜。
我的廚藝,在中國同學中早已出了名,這回要上國際餐桌,當然更馬虎不得。我當時剛學會做牛角麵包,就現學現賣吧!我小心翼翼的包上肉鬆,再將麵皮抹上蛋黃,從內餡到外皮,甚至烘烤的時間,我都花了心思仔細變花樣。當四十個精緻的小麵包完成時,我的喜悅可想而知。剛出爐的麵包暖烘烘,我即刻帶到老師家。
  幾分鐘後,同學都到齊了,各式菜色擺滿桌,雖不能比美滿漢全席,卻彷如一個小小的聯合國餐宴。我那道黃橙橙的麵包,外表雖西化了但內餡包的是肉鬆,仍具有中國傳統的特色。中國同學品嚐後,感動得不得了,他們好久沒享受過這麼美味的肉鬆了。泰國同學吃了也讚不絕口。幾個土耳其同學湊過來,什麼話都沒說,拿起麵包猛啃,然後豎起大姆指,肯定我的傑作。
  突然,甲同學問我,這裡面包的是什麼?我解釋了半天,他還是不明白什麼是肉鬆,就進一步追問,是什麼肉做的?我得意的告訴他:這麼特殊的東西當然是「豬肉」。沒想到他一聽到豬肉,馬上變了臉,非常憤怒,並且,再一次質問我,你不是開玩笑吧!我嚇了一跳,目瞪口呆,還來不及回答,另一位土耳其同學乙馬上過來打圓場,拉著我說,趕快跟他說是開玩笑的。我內心交戰著,該說謊嗎?乙急急搶著幫我回了:「她是開玩笑的!」,甲很生氣的撂下一句:「她要害我」。老師家小小的客廳,愉悅的歡笑聲中,凝聚一股這麼突如其來的怒氣,讓我再也開心不起來。
  我在角落坐下,內心久久無法平靜。乙靠過來安慰我:「你不要介意喔!我們國家有很多回教徒不吃豬肉的」,我說:「你不是也吃了嗎?你難道不介意?」他回答:「我平常不吃的,但偶爾不注意吃到,就當做沒那麼一回事,也不那麼在意。」
  那一夜,甲都沒再跟我說一句話。後來在校園內碰到,他也不理我,整個學期的情誼,就在那幾秒鐘之內完全瓦解。肉鬆麵包,讓我們從熟悉的彼此,回復到學期初的陌生。偶爾,我想起他課堂上侃侃而談的模樣,想起他介紹土耳其風景時,曾展示許多風格獨特的攝影作品,但為什麼他從來沒有提到他是回教徒,還有,他不吃豬肉。
  大約一年後某天,我在市場碰到乙,他帶著妻子、小孩一起買菜,見到我時,親切地和我揮揮手,我告訴他:我會永遠記得土耳其人不把豬肉列入菜單,但也許他是個例外,他仰頭大笑。這麼多年來,我仍記得他,也很感謝他在那麼尷尬的場合幫我打圓場。
  經過那次餐會,現在不論宴客或偶爾參加朋友一家一菜的聚餐,我都特別謹慎,不再只顧炫耀自己的拿手菜,而不管來賓的口味。我會先探聽大家的喜好、宗教信仰,查明誰吃葷、誰吃素,有誰不愛海鮮,有誰不吃牛肉,才決定我的菜單。知己知彼,百戰百勝,庖廚事小,理亦如是。

Wednesday, September 10, 2008

淡江行



  去國多年後,你陪著我重返淡江校園。陰霾的天空燥熱,校園外車聲嘈雜。我說淡江後山曾經有一座相思林。相思林?你眼神疑惑,一臉茫然,好像在聽一則天方夜譚的老故事。眼前屋宇林立,高樓疊起,我該如何解釋?
  我曾經倚著相思樹,在黃昏觀淡江落日。一輪夕陽伴隨林中的鳥聲蟲鳴,自天邊緩緩降落。天空剎時被彩染得一片火紅,鵝黃的相思花抖落一地。當橫躺的觀音山快速吞噬這輪火球,山腳下的漁船在淡水河畔整裝待發,河面被點點魚帆裝扮得燦爛輝煌。朝氣澎渤的我們,站在山頭遠望,竟天真的跟著夕陽奔馳,日日從後山追逐,奔向牧羊草坪。年少的心徜徉林間,無憂無慮無牽掛,追逐夕陽容易。
  如今,黃昏的美,如何再去追尋?別說眼前的高樓阻隔了凝望觀音山的視野,就算相思林復現,少了當年喧嚷笑鬧的夥伴同行,加上中年的心境,以及早已淡化的熱情,就算再一次奔馳,步調也將遲緩了!即便欣賞,也只能用淡淡的心情!
  我們一起來到後山,你指著那座關帝廟。它被埋在一堆水泥築成的房舍中,看到此景,我有點黯然了。我告訴你,那座廟旁,除了香燭的繚繞,也曾經沾滿稻香。春天,層層梯田櫛比鱗次環圍廟旁,白鷺鷥站在碧綠如茵的水田中央;秋天,金黃的稻穗隨風擺盪,如浪翻湧。我常與三五好友坐在草地上閒談,純真的心靈也無由地隨風掀起上下抖落的激盪,那是個有詩有情的年代。呀!往日的風情,昔日的歡樂,舊時實景,我只能在記憶的夢中追尋。
  你說:去看看海吧!
  隨著蜿蜒的車隊,擁簇的車潮,我們被半推半擠的壓縮到海港。
  港灣極目所見,盡是海產餐飲店,人頭竄動,爭相撈起活生生的海鮮,準備就地大啖美味。餐飲文化竟淪落至幾近貪婪,怎不令人嘆惋?我以為海水蔚藍,卻沒有看見它的顏色;我以為海風嫵媚,卻感覺不出它的輕柔;我以為海港遠離城市,可以鬆弛疲憊的心靈,但在這方圓幾里之內,卻彷彿有一股更重的壓力荷在心頭。海,應該是個有風、有浪、有漁民喲喝聲的地方,當這些特色都在海港外圍消失時,我的心,也跟著沉重了。
  小鎮的風貌已變,一堆堆的人潮自淡水捷運車站湧出,一張張陌生的臉龐擦肩而過,渡假的旅人,形色匆匆,僵硬的臉,擠不出笑容。我佇立在人潮中,彷彿被放逐在小鎮的大門口,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寞與荒寒。
  你為我在捷運站前拍照留影,鏡頭前我淺淺一笑,盤旋腦中的,卻是最後一班北淡列車的幻影。我的心中抹不去種種牽掛,揮不去念舊的深情,那是歲月足跡的殘痕與哀矜。
  入夜,人潮更洶湧,我卻覺得小鎮沒落了。純樸的民風,古意盎然的山間小徑,已被刻板的面龐和幾何式的建築所取代。
  水晶燈自豪華公寓射出強光,閃閃爍爍,霓虹燈彩映照淡水河面,掀起一波波的金光。我抬頭,卻看不見流動的星星,望向波光粼粼的淡水河,我的眼神疑惑了,星星呢?曾幾何時,連星星也在夜空中消失了?

Tuesday, September 9, 2008

無聲的瀑布


  我說:瀑布有時也會沉靜不語。你會反駁:向來,它們在峽谷峭壁間翻騰,不論是狀如白練的小飛瀑,或是萬馬奔騰的大瀑布,總會發出淙淙的樂音,哼唱著優美旋律,傳遍山谷。是的,那是因為你住在亞熱帶,你經年享受溫暖的陽光,連帶著,你看到的瀑布,也都如你所說:四季吟唱著同一首歌,奔瀉於岩壁間,流向烏來的山澗,流向十分寮的水湄,從不歇止。
  如果你像我,住在高緯度的北美洲,住在四季分明的大地,你就會相信:冬季,就算愛喧鬧的瀑布,在冰雪籠罩下,也會暫時停止作息。
  伊利諾州的Starved Rock州立公園有許多峽谷與瀑布,它們是兩百萬年前,冰期時巨大的冰原在北美洲侵蝕留下的遺跡。
  來!跟著我的腳步走入山谷,我帶你到公園內去看寒冬的瀑布。
  裝備要齊全,穿上大雪衣,耳罩、圍巾、手套,樣樣不可少,還得換上笨重的釘鞋,免得在覆滿冰層的山路滑倒。
  穿梭在枯林間,你看見了滿地的落葉埋在雪堆裡,也瞄到了太陽遠遠的躲在雲層間。小心地滑,千萬不要踩到亮晶晶的冰面。喔!怎麼那麼不小心呢?到底還是摔了個四腳朝天。你問路程有多遠?怎麼還沒有聽到潺潺水聲?別急!先看看腳底下早已凝固的溪流,你正沿著河谷上溯呢!迎面寒風刺骨,你的鼻樑凍紅了,你不禁嘆到:從來不知道陽光也有軟弱的時刻,竟然敵不過空氣中輕輕流動的風。你問我今天到底幾度?你說要讓流水無聲、瀑布無語,至少在攝氏零度以下吧?我低頭不語,沉沉冬日,持續好幾個月了,還有誰在意它溫度幾度?
  你問我,為什麼冒著風寒來看瀑布?我告訴你,只為了滿足我曾經有過的嚮往。兩三年前,我在報上看到一張瀑布結冰的照片,拍攝地點就在Starved Rock州立公園。那張照片讓我感動,我當時就計劃,也要親自去拍攝這樣的景。我經常想著這件事,卻一直沒有成行,原因不外是太寒冷。
  足履薄冰,舉步維艱,走走停停,竟然意外的發現一頭小鹿,緊跟著我們的步伐前行。難道牠也想去看瀑布?或者只是單純的想找一口水解渴?大地冰封,綿延千里,要覓一灣流動的清泉,談何容易!
  聖路易瀑布的指標就在眼前了,然而此刻,盈盈入耳的盡是沉靜之聲。走進峽谷,豁然撞見一條垂直的冰柱懸於眼前,不染煙塵,如詩如畫,完美如初。仰望冰瀑,我們都沉默了。沒有啁啾的鳥啼,沒有吱吱的蟲鳴,沒有水流動的淅瀝聲,我們彷彿走進一個無聲的世界,不知如何才能劃破這壯麗的靜寂。
  冰川進退,造就了神秘的峽谷,雨雪交融,形成了美麗的瀑布。瀑布年年結冰,把大地妝點得晶瑩剔透,瀑布年年解凍,把陽光喚回冰冷的峽谷。結冰、解凍,週而復始,北美洲的瀑布,永遠在不同的季節,踏著不同的舞步。
  我舉起相機按下快門時有點抖動,不知是我冰凍的雙手不聽指揮,還是我內心有一股莫名的激動。望著無聲的瀑布,我告訴自己,我的腳印已在這個冰河遺蹟的新雪中留下,我的嚮往,已經得到滿足。

Monday, September 8, 2008

模特兒


  翻開女兒的畫簿,一幅幅全裸或半裸的身軀,在黑白的光影中浮現。有些橫躺,有些側坐,有些只是背影。有幾張是精細的工筆,也有幾張只是粗曠的線條,我仔細翻閱,竟有幾分感動。
  女兒暑假到芝加哥藝術學院修「人體素描」的課。她喜歡畫畫,卻缺乏正規的訓練。當芝加哥藝術學院通知她錄取,她當然興奮異常,能到全美知名的美術學院接受薰陶,怎能不歡欣鼓舞呢?
  女兒上課的第一天,就已經嚐到名校訓練學生的風格。回家後,躺在沙發上動彈不得,拿著厚厚一疊畫稿,攤開給我看,有氣無力的說:「這些都是今天畫的」。我算了一下,約有四十張左右。有兩、三張是素描,其餘的都是速寫。
  有一張素描,教授給三個小時的時間。這三個小時,模特兒只能固定擺一個姿勢,就像一具活雕像,動彈不得。女兒告訴我,模特兒每二十分鐘休息一次。然而,同一個動作,要擺三個小時,若沒有經過專業訓練,誰有這個能耐呢?
  速寫,訓練學生對輪廓的敏感度。女兒說,畫速寫的時候很緊張。如果模特兒在一分鐘之內,做出連續的動作,他們就要在一分鐘之內把這些連續動作畫出來。速寫時,如果教授給二十秒,模特兒在心中默念二十秒,即換另外一組動作,模特兒換動作的同時,學生也要趕快換一張畫紙,畫下新的動作。三十秒、一分鐘、兩分鐘、五分鐘、十分鐘、二十分鐘,模特兒隨著教授發號司令,變換肢體語言,而學生的手,也隨時跟著模特兒的胴體擺動,捕捉那瞬間的美感。
  藝術學院的模特兒,像一個專業的組織,男女老少,環肥燕瘦都有。他們每天一大早,即到學校的模特兒辦公室集合,短暫開會後,各自走向不同的教室。不管是素描、雕塑、油畫、水彩,每一門課,都少不了他們的奉獻與參與。
  有一天,女兒神秘兮兮的問我:「媽媽,你猜猜我們今天的模特兒幾歲?」我的概念中,模特兒多半都是年輕貌美,身材姣好者。女兒會故意這樣問,我也就裝蒜的回她:「該不會是個人老珠黃的歐巴桑吧!」女兒說:「她的背影看起來絕對比你還年輕,不過老實告訴你,她的芳齡八十二。」
  中國人保守,如果有個年逾八十的老嫗,不好好待在家中頤養天年,卻跑到藝術學院當模特兒,恐怕會引來街頭巷尾的蜚短流長。但是美國人著重專業,覺得年紀上了八十,還能出外工作,自食其力,貢獻專長,他們相當引以為傲。
  女兒攤開畫作,一個老婦側躺。不再飽滿的乳房微微下垂,臉上些許縐紋,散發一股飽經世故的傲氣,與一股歷經歲月的無奈與滄桑,性感極了。女兒說,上課的時候,教授體諒模特兒年紀較長,特地安排躺著的姿勢。模特兒個性開朗,休息時間和大家閒話家常。她懂畫,對學生的作品,卻不做任何品評。她的工作,只是擺好姿勢,讓學生從她的體態中,去畫人體的奧秘。
  某日,我到藝術學院看畫,順便約女兒出來吃午餐。那天天氣懊熱,女兒見我來,興匆匆地拉著我,帶我到密西根大道看模特兒。她說,剛剛教授才帶著全班同學走上街頭,去欣賞力與美的結合。原來,是一群在街角表演打鼓的街頭藝人,因天氣太熱,把上衣全脫光。黑亮的肌膚,滲著汗水,有力的手臂敲擊大鼓,隆隆的鼓聲中,結實的胸肌與臂肌,一塊塊凸顯出來,充滿一股粗獷的蠻力。教授路過,見到他們表演,看到現成的模特兒就在眼前,馬上把全班同學帶出來。一群人汗流夾背,打著赤博擊鼓;另一群人頂著太陽,在街頭作畫。密西根大道,永遠這樣熱鬧非凡。
  女兒的教室,每天有不同的模特兒進進出出。她的畫簿,因此顯得豐富多元。有一頁,她只畫出一雙優美勻稱的大腿。有一頁,她畫一位壯碩的男士,正低頭沉思。畫簿中有美少女,也有肥嘟嘟的大男人;畫簿中有健美豐滿的雙峰,也有垂垂老去佈滿皺紋的肚皮。模特兒擺姿勢,畫者取其角度,什麼角度最美?什麼角度最令人感動?模特兒舉手投足之間,皆能牽引畫者的思緒,激發畫者的創作靈感。翻閱女兒的畫簿,我彷彿也能感受到,畫者與模特兒之間的心靈激盪,是一種無聲的語言。
  模特兒,是一群不平凡的藝術工作者。他們當中,有工讀生,也有芭蕾名伶。有人為喜愛藝術而執著,終其一生投入這項工作,也有人為生活所需,賺足金錢就走。他們在藝術的領域謀生求存,也為藝術做了很大的貢獻與犧牲。如果沒有模特兒的肢體擺動,如何造就出許許多多傑出的藝術家呢?

Saturday, September 6, 2008

浪跡他鄉的綠鸚鵡


  某日清晨,我聽到吱吱喳喳的鳥鳴,既聒噪又清脆,音色特殊。常到我家對面公園遊蕩的鳥,海鷗、紅衣主教、知更鳥、班鳩、山雀,我都叫得出名字,對牠們的聲音也很熟悉。當我正思索著這是什麼鳥時,老公興奮的要我靜下來聽一聽。他說,這聲音他非常熟悉,那是綠鸚鵡,校園內,一年四季都有牠們的蹤影。
外子服務的芝加哥州立大學,在芝加哥城南,校園環繞在林中。從他的辦公室,放眼望去,就是青綠一片。他常告訴我,綠鸚鵡總是成群在林中飛舞,或到草地覓食。他工作累了,頭一抬,望向窗外,就有野鳥可賞。
他總是繪聲繪影談這些鸚鵡,我卻從來沒有認真地想進一步了解牠們,直到那天,聽到嘈雜奇特的叫聲。
已是秋末,公園的葉片落盡了,獨留滿樹的紅果實,一群綠鸚鵡停駐枝頭,細細品味肉實多汁的果子。牠們專注享用大餐,輕輕地用腳將果實送入口中,無視站在樹下的我。老公說學校在擴建,校園的樹被砍掉許多,也許少了棲息地,少了大樹的庇蔭,鸚鵡往北飛,才會來到這個公園覓食。
鄰居喜歡寵物,冬天,庭院總是掛滿鳥屋,讓野鳥在寒冷的天候中,有食物可飽食。老先生在芝加哥住了七、八十年,對於芝加哥一景一物,瞭若指掌。他看我專注賞鳥,彷如找到知音,許多故事,就由他口中源源道來。他告訴我這種鳥叫「Monk Parakeet」,來自南美洲,並不是芝加哥土生土長的鳥類。
一九七0年代,芝加哥發生一件有趣的事。一批進口的寵物鳥,從芝加哥國際機場逃離。老先生說,當年,報紙都登了這則新聞。他相信如今芝加哥市內及郊區的野生綠鸚鵡,都是當年這批落難鳥的後代。這群鳥從機場向東南飛,飛到密西根湖畔又折返,落腳在芝加哥自然科學博物館旁邊的海德公園。
體型如斑鳩大的綠鸚鵡,色澤鮮明,叫聲宏亮,深受當地居民喜愛。附近居民還成立「共賞鸚鵡俱樂部」,刻意保護牠們。沒有人為的騷擾,鳥兒開始在海德公園築巢。
綠鸚鵡是群居的鳥類,銜樹枝築巢。牠們的巢相當獨特,類似蜂巢,有隔間,有不同的出入口,巢雖共有,每一對鳥,卻各有獨自的生活空間。好像人類住在同一棟大樓,卻各立門戶。老巢大到不能負荷,幼鳥才會分巢,另覓新居。有專家認為,鸚鵡的自然棲息地,在熱帶雨林裡,芝加哥冬季酷寒,這些鸚鵡在戶外竟能存活,就是因為牠們居住的共有巢,有群聚取暖的功能。
三年前,某個夏日午後,芝加哥下了一場暴風雨,無情的閃電,擊倒海德公園一棵大樹,這棵樹,正是綠鸚鵡的老巢。那個大巢,聽說住了幾百對綠鸚鵡。家毀於一旦,鸚鵡只得四處流散。
天災難測,浪跡到芝加哥的綠鸚鵡,也差點因人為因素,命喪黃泉。
一九八八年,美國農業部門曾擬定一項計畫,想要撲殺這些外來鳥。官員們擔心這些鸚鵡,將會肆無忌憚,大量吃食附近的農作物及果實,造成生態不均衡。這種說法,引起公怒。鳥迷們硬是不相信,區區幾隻鳥,能吃掉伊利諾州多少農作物?分明就是政府官僚作風,因而群起攻之。此事在當年,鬧得沸沸揚揚,這項計劃終究胎死腹中。
外來鸚鵡是否真的會對伊利諾州的生態造成威脅,需要專家長時間的研究與評估,否則很難定論。據我每日觀察,綠鸚鵡的食量的確驚人。牠們早晚各來公園一趟,一群總有二十來隻左右。短短兩個星期,就把公園內,靠近我家那幾棵樹的果實,吃得精光。以前,雪花飄落,有紅果點綴,就算天寒,也覺得挺有詩意。現在,公園成了鸚鵡餐廳,枝頭少了紅果,寒風吹襲,枯枝搖曳,整個冬季,就顯得蒼涼了。
原本應在雨林快樂飛翔的鸚鵡,流落他鄉,也是一種悲涼。只因牠們長相討喜,就被人們當寵物販賣。鳥兒為爭自由,千辛萬苦逃離機場,築巢,繁衍後代,竟把他鄉當故鄉,其命運,可悲可憫呀!也不過是為了裹腹,人們怎能忍心責怪牠們吃相的貪婪?
我像眾多鳥迷,愛極了這群鸚鵡。每回聽到吱吱的叫聲,總是迫不及待,出去欣賞。鸚鵡來訪,為繽紛秋色,再添一景。左鄰右舍,也因賞鳥相聚在樹下,有了共同話題。賞心悅目的綠鸚鵡,除了貪嘴,對社會並不造成傷害。與其全面撲殺,不如教導民眾,更深入解牠們的習性。

Friday, September 5, 2008

貓頭鷹查理




  貓頭鷹是獨來獨往的猛禽類。我國古代,稱貓頭鷹為「鴞」或「鴟鵂」,形容牠:「體長一尺多,色淡褐,頭銳圓,嘴鉤曲,眼大,爪利」。這樣的描述,著實一副兇猛模樣。其實貓頭鷹雙眼圓溜溜,體型胖嘟嘟,模樣可愛。也有人稱貓頭鷹為「夜貓子」。這可能是牠們的頭部外型,酷似貓,多半在夜間出來活動的緣故。貓頭鷹棲息在森林、曠野、沙漠、極地凍原,幾乎世界各大洲都有牠們的蹤跡。
看到貓頭鷹查理變成一隻標本,站立在遊客中心的辦公室時,我有點感傷。
每年,我都要到伊利諾州「饑餓岩州立公園」(Starved Rock State Park)玩幾趟。這個公園是四億二千五百萬年前,冰河時期遺留下來的痕跡。沿著伊利諾河順勢而下,有十八條地形結構特殊的峽谷,峽壁是億萬年堆積而成的頁岩,瀑布、流水穿梭其間。冬季,瀑布結冰的美景最具特色;夏季,這兒是健行的好去處;秋高氣爽時,看紅葉飄落,令人心曠神怡;春天融雪後,又可欣賞萬物復甦的景致。饑餓岩離芝加哥不遠,開車不到兩小時。學生遠足、旅行,社團辦活動,都喜歡來到這裡。
  查理在這個依山傍水的環境長大,讓許多人羨慕。可不是?牠的周遭一年四季訪客不斷,別說偶爾過境的野雁、白鵜鵠、白頭鷲,給人有朋自遠方來的欣喜,就是一年四季都待在園中的小鹿、水獺、麝香鼠、浣熊、飛鼠,也都親切和善,讓人感覺溫馨愉悅,牠們都是查理的好朋友呀!
多年前,我第一次來到饑餓岩州立公園,一進遊客中心,目光就被查理所吸引。牠溫馴的站在櫃台,一派資深員工模樣。小朋友圍著牠指指點點,牠卻老神在在。
原來,查理是公園裡紅得發紫的模特兒,世面見多了,難怪一點都不怕生。公園有許多生態保育的課程,查理經常跟著授課老師進出研習教室。牠不需騷首弄姿,只要站上講桌,安靜的睜大雙眼,靈活的轉動脖子,東張西望,就足以展現牠的威嚴。學生們從牠身上,認識貓頭鷹的生活習性。
貓頭鷹耳聰目明,掠食本領高,是肉食性的動物,只捕捉活的動物,不吃死屍。查理當然不例外,牠愛吃活魚、新鮮昆蟲、聒聒叫的青蛙、活蹦亂跳的地鼠,總而言之,越是生猛,越是吃得津津有味。
每次到饑餓岩公園,我喜歡先到遊客中心逗逗查理,再去爬坡健行,或到峽谷看瀑布。有一次和管理員聊起,才知道查理天生殘障,牠的翅膀無力,無法飛翔。怪不得老是看牠拍動雙翼,卻沒有高飛的意願。一九八七年,生物系教授保羅博士同情牠年幼體弱,收留牠,把牠訓練得溫文有禮。查理雖是一隻雄貓頭鷹,卻有超凡的愛心與耐心,公園裡若有人揀到年幼的貓頭鷹,交由牠當保母,準沒錯。經由牠照顧長大的小貓頭鷹,約有二十隻。
查理於二00四年自然死亡,活了十七歲。十七年的歲月,過得多采多姿。牠雖殘障,無法在野外自由飛翔,但是牠安份守己,每天來到辦公室,和小朋友以及無數遊客共渡美好時光,牠引領我們走進大自然的教室,教導大家生態保育的重要。
現在,牠變成一隻標本,不再發出咕咕的叫聲,不再伸展雙翼,不再生龍活虎,可是,牠堅守崗位的精神仍在。牠依然站在櫃台上,此刻,我又看到小朋友圍繞在牠身旁,管理員正忙碌的回答每個孩子提出的問題。

Thursday, September 4, 2008

禿鷹



沼澤公園內開闢許多景點和步道,但在的禿鷲最令我印象深刻。整群禿鷲或在池畔閒蕩,或在空中翱翔,有些站立在鱷魚身旁,頗有與鱷魚爭地盤的挑釁味道。 這個季節,禿鷲最多,任何角落,都可見到火雞禿鷲(Turkey Vulture)和黑禿鷲(Black Vulture),這兩者很容易區別,一為紅臉,一為黑臉。禿鷲不像其他的猛禽類,有利爪可以捕捉獵物。禿鷲的腳爪小而無力,不殺生,只吃動物腐屍,牠們利用氣流在空中盤旋,等發現動物死亡後,才飛下來飽餐一頓。禿鷲對整個生態系統的循環是有益的,牠們把可能傳染疾病的腐屍,清理得乾乾淨淨,可說是自然界的清道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