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aturday, November 21, 2009

活的古木化石─銀杏           

銀杏的果實如梅子般大小,但果肉有惡臭,除去果肉,裡面的果仁就是中國菜中常用的白果,白果也是中藥中常用的藥材,用來治呼吸道方面的疾病,但不能吃太多,會中毒,不可不慎。白果殼的作用恰與果仁相反,必要時可用白果殼煎服解毒。

  我上班的地方,門前種了好幾棵銀杏。銀杏的葉子,像把小扇,風一吹,就翩翩起舞。工作累了,我喜歡站在門口看飛舞的扇面,紓解心靈的疲倦。漸漸的,我迷上了銀杏,愛它在空中如彩蝶般的感覺。
  才看它葉落,又見它在春風中自芽梢竄起。綠樹成蔭以後,曾幾何時,它又隨著秋的旋律變黃。它總是依著時序迴轉,隨著歲月換裝。去年耶誕節前夕,我不忍心看墜落一地的黃葉隨風飄進雪堆裡,於是撿起幾片,夾在賀卡裡,寄給遠方的朋友,也夾一些在自己的書頁。
  收到我寄的黃葉,朋友興奮異常。回信說:飄零的葉片仍有餘溫,在寒冷的冬夜,燃起一絲暖意。朋友並附寄了一堆有關銀杏的資料。我仔細閱讀朋友關懷的心意,也更深一層認識了我喜愛的銀杏。
  於是我知道,銀杏有一個不凡的名稱─活的古木化石。一般來說,生物在進化過程中不斷的演化,也會不斷的改變外貌;但是科學家發現銀杏樹的外貌,竟然和一億五千萬年前遺下的化石無異,「活化石」的名稱就是由此而來。另外,銀杏在植物學上還有一項特點,它是非針葉的裸子植物,遠在針葉樹和闊葉樹出現以前,銀杏已經在世界各溫帶地區普遍生長了。在現存的樹木中,它還佔有獨特的地位呢!如今,人們更有興趣研究它的醫學價值,已經有醫學報導指出,從銀杏葉中的某種成分,提煉出來的藥物,不僅可以增強人的記憶,還可以防止老化。
  銀杏的生命力強又不怕污染,目前世界各大城市都普遍種植。因為雌銀杏會結出如櫻桃般大小的肉質果實,有臭味,落在地上會爛成一團,並不適合種植在公共場所,所以街道上常見的銀杏都是雄株。
  幾天以前,我搭車經過郊區一個古老的城鎮,燈影中,一輪明月懸掛天邊。我抬頭,只見金色的月光隱隱映在扇狀的葉海中,再仔細瞧,才看清楚兩旁的行道樹全是銀杏,從街頭延伸到街尾。清冷的老街,樹影與月色的纏綿,竟讓我產生一種近乎華麗的迷惑。月色中,整條街道彷彿拉長、變柔了。那淒迷的美猶如一股哀傷的浪潮,讓我心悸又傷感。其實,美一直存在著,只是我未曾留意。這使我想到,世間多少事往往因為我們的疏忽而忽略,因為我們的不在乎而錯過。那夜,我幾乎徹夜未眠,腦中盤旋的,都是那一大片在暗夜中搖盪的銀杏。
  最近幾天,天氣漸漸轉涼,黃葉漫天飛舞,我拾起撒落一地的銀杏葉,小小的扇面盈握掌中,對朋友的思念之情油然而生。此刻,朋友是否也正期待收到我精心設計的銀杏賀卡?
      

Thursday, October 29, 2009

南瓜季節    


  看到南瓜,你會有什麼樣的聯想呢?味道甜甜的、南瓜子香香脆脆、它的色彩鮮麗明亮....你有沒有想過,南瓜也可以變成一件很好玩的藝術品。
  我愛看南瓜,紅橙橙的南瓜擺滿街道,整條街都變得亮麗了。我也愛買南瓜,經過市場,忍不住總要挑它幾個。我喜歡摸摸它們,品評它們,挑它形狀的毛病。太圓了,像個胖嘟嘟的小矮人,太長了,又像長臉的怪巫婆,在我眼中,都不及格。我選擇南瓜的標準很嚴格,大南瓜必須線條對稱,分配均勻,有點修長,亭亭玉立才行;小南瓜則要奇形怪狀,愈醜陋愈能顯出它特異的品味。
  南瓜帶回家裡,我要忙上好幾天呢!大南瓜,是雕刻的好材料,得依它的形狀先畫設計圖,再將它雕成不同花樣的作品。我的女兒是南瓜雕刻高手,每一年都有令人驚豔的作品,她曾經在南瓜上雕刻中國山水畫,也曾經將南瓜摟空成一隻貓型,南瓜,考驗她的創作能力,也讓我對這個季節產生種種冥想。小南瓜,我摟空它們,曬乾後,變成一顆顆南瓜球,放入臘燭,就成了小小的燭台;中南瓜,我為它們畫上彩裝,裝扮一番,擺在書架上,南瓜味混雜著書香,很誘人呢!
  每年萬聖節前夕,我都會將南瓜擺在家中每個角落,或放在庭院中,妝點一下過節的氣氛。
  萬聖節(十月三十一日),是西方的鬼節,就像我們中國人的中元節。刻南瓜燈畫南瓜,在西方國家,是萬聖節一項傳統的古老習俗。西方人相信,死人的靈魂會在萬聖節之夜出來閒逛,他們也相信鬼怕紅色和光,如果要讓鬼遠離,必須穿上紅色的衣服,手上提著燈,以避邪。最早,人們以一種疏菜蕪菁刻成燈籠。蕪菁有點像小小的圓蘿蔔,體積小,後來才改成用南瓜刻。南瓜的色彩漂亮,體積也大,更適合放入燭火。南瓜的金黃澄色,現在已成為萬聖節的代表顏色了。這個季節上街,你會看到所有的櫥窗都以橙色系列來裝飾。
  萬聖節對小朋友來說,最有趣的,莫過於將自己裝扮成一群愛鬧事的小鬼,去敲鄰居的門,挨家挨戶要糖果。一見面就說「Trick or Treat」,意思是你要給賞還是要我這個小鬼來搗蛋。萬聖節在家門口擺個南瓜,即表示歡迎小朋友來要糖。
  萬聖節講鬼故事,也是一項古老的習俗。人們喜歡相互傳說、吹噓在十月三十一日晚所見的奇異景象,也喜歡在萬聖節之夜算命預測未來。美國人和中國人,觀念有許多不同點。在鬼節的慶典上,就有著更明顯的差別。在台灣,過中元節,家家戶戶誠心敬意地祭拜好兄弟。中國人是敬鬼神而遠之,也很忌諱把鬼字說在嘴裏。七月出門,都會被特別叮嚀凡事要小心。在美國,過萬聖節,不僅許多人家將骷髏掛在大門口,南瓜也刻得面目猙獰,並將自己扮巫婆、扮惡鬼,自娛娛人,不但不覺得恐怖,反而非常好玩。
  南瓜對一般人來說,代表年度的豐收,對我來說,卻藏有一份深深的友誼。
  剛到美國那年,在外子的學校安排下,理查一家成了我們的招待家庭。我們在美國的第一次萬聖節,就是在理查家過的。在理查家過節,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,他們家擺放在屋內每個角落的南瓜燈,閃閃爍爍,簡直像一座南瓜城。每顆南瓜都雕得那麼精美、迷人,我們都好喜歡,希望也能刻一個。理查夫人說:「刻南瓜燈嘛!一點都不難。」當場就教我們刻,那晚,女兒捧著自己刻的南瓜回家,興奮得久久不能成眠。
  理查是將軍,經常調動職務,他們已經搬離芝加哥好幾年,每年仍會從世界各個角落寄來問候的卡片,有一年信件來自義大利,有一年從瑞士寄來。
  又是南瓜季節,雕刻刀把玩在手上,雕著摟著,不經意的我竟計算起,這是我來美國後刻的第幾個南瓜了?我忽然憶起第一次刻南瓜燈的情景,也思念著理查一家人,不知他們現在在世界哪一個角落?

Wednesday, October 28, 2009

一隻受傷的叉角羚       

黃石公園內一隻受傷的叉角羚,仔細看,牠的脖子有一道傷口

  車子在黃石公園的山區緩緩而行,一隻叉角羚迎面走來,橫跨馬路,慢慢走向山坡,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清晰地看見叉角羚。
  叉角羚體態健美,身著棕白花紋的皮外套,溫馴、優雅、含蓄的外型,讓人情不自禁地喜愛上牠們。可惜牠們的個性內向害羞,稍有一點動靜,就會被驚嚇到。有人說叉角羚出生一小時以後,就跑得比成年人還快,快速奔馳,可以說是牠們求生與逃生的本能。叉角羚一小時能跑六十哩,算是北美洲跑得最快的哺乳動物了,大概只有參加比賽的賽馬才能跑得這麼快。
  幾天以前,我們開車在草原上,追逐一隻叉角羚,目的只為了要靠近一點,看看牠的長像。但是牠飛奔的速度和那種驚慌的樣子,讓人看了覺得很不忍心。我們如果鍥而不捨的追逐,就有侵犯動物隱私權的嫌疑了。後來,我們將車子停靠路旁,遠遠地看牠消失在濃濃密密的灌木叢中。
  這隻叉角羚看見我們的車子停下來,並沒有機警的逃走,只是靜靜的站著,低頭背對著我們。我迅速取出相機,按了兩下快門,因為怕驚動牠,我不敢繞到牠的面前。相片沖洗出來,我才明白牠為什麼不逃走。牠受傷了!在牠的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痕。
  這道傷痕讓人看了心疼,是獵人為了尋樂,在牠的脖子上狠狠射擊一槍呢?或是其牠的野生動物餓了,想飽食一餐,才咬牠的脖子一口?這隻叉角羚一定是經過一番搏鬥,才獨自逃到這個山區。看來牠是疲累了,可是牠仍然顯得那麼勇敢堅強。
  我很慶幸自己在廣漠的山區,這麼清楚又近距離的看見一隻叉角羚;但是看見照片以後,我的心情卻又陷入一種無言的悲傷。牠不逃走,是因為牠已經受傷了。原本,牠應該與人們遠遠的保持一段距離,就像前幾日我們追逐的那隻叉角羚。唉!我的幸運竟然是牠的不幸換來的!失去了往日奔騰在原野上的光采,在山區踽踽獨行,牠也會有寂寞、孤獨的感覺嗎?
  我很想把這張照片寄給黃石公園管理局,讓他們知道公園內有一隻這樣受傷的叉角羚,但是想想又作罷。據黃石公園內的報紙記載,去年有一隻灰狼被處死刑,因為牠不乖,偷吃並且咬傷公園內一些野生動物。如果因為這張照片害一隻灰狼或棕熊被處死,那也不是我所樂意見到的事情。畢竟,野生動物有牠們自己的生態循環方式,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。

Wednesday, October 21, 2009

秋風吹起,又是楓紅時節





  今年芝加哥氣候有點反常,才十月,大衣已經穿上身,夏季一過,驟然進入寒冬,室內冷氣才關,馬上就開了暖氣,本來以為今年看不到秋景了,沒想到,前幾天到芝加哥植物園逛一圈,依然拍到幾張美麗的紅葉,也許天寒,人少,日本花園顯得特別恬淡清靜,卻別有一番風情。

Thursday, October 8, 2009

荷花池畔



  一個晴朗的午後,我到芝加哥植物園散步,信步走到荷花池邊。
  靜止的荷葉,與氣流交疊,奔放出一股動態的美感。荷的枝葉自水中竄出,將水逼得明豔照人。花葉在水中緩緩的搖曳,令人產生一種暇思。
  荷的悠閒對照自己的忙碌,讓我既羨慕又激動。我不禁自問,何時才能如這池荷一般的清閒?
  池畔的說明寫著:中國人把荷花當做祭祀的上品,它象徵清廉、脫俗與對神的崇敬。它除了清雅高尚,人們俗稱蓮藕的「地下莖」以及蓮子的「種子」,是中國人喜愛的佳餚。中國人並且以荷葉包裹食品蒸煮,清淡香甜,口味獨特。
  這一連串的「中國」,讓我思念起台北植物園的河花池。年輕的時候,多少個夏季的晨昏,我都在那兒的池畔渡過。此刻,那一大片的荷塘,是不是正盛情的綻放?那畫荷的老人,是不是還在池畔寫生?
  剛來美國那年,有一回到朋友家,朋友煮了一鍋「蓮藕燉排骨湯」盛情招待。我喝著喝著,香甜的湯汁,竟化作眼中兩行清淚,簌簌流下。第一次,我感覺到在異鄉作客的無奈與哀傷,一種莫名的空虛感在心中凝聚迴旋,久久無法釋散。
  當我漸漸適應美國的生活,偶爾我會獨自到中國城的餐廳,點一道「荷葉糯米飯」,細嚼慢嚥,仔細品嚐。黏稠的糯米,被荷葉緩緩醞釀出甜味,混合著淡雅的荷葉香,那股直直滲入米心的「香稠」,口感溫潤不膩,有一種交互衝擊的圓融與美感。我常欣喜自己住在中國城附近,雖在異鄉,卻依然能享受美味的家鄉口味。
  近日,朋友從台灣來訪,送我兩大包乾蓮子,我索性一口氣煮了一大包,加些粗砂糖,整鍋冰在冰箱,天熱就盛它一大碗。我已經完全適應了美國社會緊張、焦慮、急促的生活步調。屬於中國人獨到精緻的飲食文化,如喝蓮子湯這麼溫文雅趣的事,也被我大而化之了。蓮子湯清涼甘甜,蓮心仍苦,含在口中的滋味,儘是百味雜陳。
  一陣風吹過,飄蕩的荷葉,在池面掀起一波小小的漣漪,午後的池畔因風顯得更嫵媚。啊!異鄉雖美,難忘的,總是自己生長的地方。
  流動的風,引我沉思。「荷葉生時春恨生,荷葉枯時秋恨成,深知身在情常在,悵望江頭江水聲。」李商隱的詩句,隱隱在腦中浮動。荷難道也會哀傷嗎?春生秋成,荷只懂得依時序花開葉落,連隨風舞動也是默默無言,荷怎會明瞭人世間的恩恩怨怨與深情?哀愁的恐怕是作者自己吧!
  午後,呆坐池畔,看濃淡相間的綠葉,與那粉粉的紅花爭奇鬥豔;看自己映照在水面的臉龐。這一刻,就讓時間靜止吧!孤獨,何嘗不是一種幸福與享受。
  生活中的美趣,何需刻意去追尋?只要心平氣和,天地自是一片寧靜。   
    

Monday, October 5, 2009

白色桑葚

印象中,總覺得桑葚成熟就應該是深紅或黑紫,沒想到白色桑葚更香甜,甜度如蜂蜜,還有淡淡的龍眼花香

  傍晚,到蔡醫師家小坐閒聊,蔡醫師和老公正好有電腦的問題在書房討論,我一個人到後院陽台喝茶、看書。
  蔡醫師家位於高爾夫球場旁,由後院望去,一片翠綠。遠處球友正在揮桿,近處一群野雁、幾對綠頭鴨悠游於池畔,柔和的霞光映照池面,徐徐晚風吹來,我啜飲著高山茶,沉迷於書中情境。
  猛一抬頭,眼前一棵高大桑樹,幾隻雀鳥鳴叫其間。這棵桑樹,枝葉如蓋,但除了高大外,並不顯眼。
  蔡醫師端來幾盤水果,西瓜、櫻桃、還有一小碟深紫色的桑葚。「怕你一個人無聊,吃吃水果吧!這桑葚是朋友摘來的,用鹽水洗一洗,美味可口,而且營養豐富,對身體很好」。蔡醫師隨手往前一指,「就在那邊,球場邊界,那裡也有一棵桑樹,結滿紫紅色的果實,我散步時,經常隨手摘它幾個。」
  「你後院這棵桑樹也很美呀!也結了不少果實呢!」蔡醫師湊近一看,「是呀!果實倒也不少,可是都還沒紅呢!」
  蔡醫師又進書房去了。我闔上書頁,走下陽台,靠到桑樹旁。湊近一看,才發現一顆顆果實,晶白如玉,懸在葉側,垂掛枝頭,在餘暉中,依然耀眼。我伸手一摘,這果實分明熟透了,只是不知道是酸是甜?淺嚐一口,訝異極了,甜如蜂蜜,帶點龍眼花香,這簡直是人間美味呀!
  我迫不及待摘了幾顆,送到書房。「嚐嚐看!嚐嚐看!」蔡醫師吃了一顆,嚇了一跳,「哇!我從來不知道這棵桑樹的果實這麼香甜,而且是白的,我老在等它紅,就不見它變顏色。」
  丟下手邊的電腦,蔡醫師到廚房拿了一個小盒子,「走!走!我們去摘桑葚」,蔡醫師說:「我在這邊住了二十幾年,只知道這棵桑樹,每到夏季,就是小動物最愛集聚的場所,我經常坐在陽台上,看各種不知名的小鳥枝頭跳躍、野鴨、野雁、松鼠、浣熊、小鹿,群集於樹下,我怎麼沒想到牠們這麼愛在這兒野宴,是因為這棵樹的果實特別好吃。而我,卻從來沒吃過呢!」
  想一想,真有趣,印象中,總覺得桑葚成熟時,就應該是深紅或黑紫,青綠或淺白的一定酸,腦中既定的想法,壓抑了我們嘴巴去品嚐的意願,於是,一棵高大的桑樹,結實累累,日復一日,只有任他風吹雨打,犒賞小動物了。
  蔡醫師說週末,他要約幾個好友,在後院烤肉,讓大家來摘桑葚,這回的仲夏桑樹宴,當然以人為主角了。
  摘了滿滿一整盒,到廚房換個盒子,蔡醫師又帶我們到球場旁邊,去摘結滿紫紅色果實那一棵。
  一盒白玉水晶,一盒紫黑寶石,帶著兩盒既香又甜的桑葚滿載而歸,心中充滿愉悅。我很高興幫蔡醫師解決一個他多年來的疑惑,「為什麼這棵桑樹的果實老是不紅呢?」原來,這棵桑樹的品種是白色的。當然,我更期待的,是週末的採桑宴。

Tuesday, September 15, 2009

梵谷的臥室

梵谷畫的臥室,有三個版本。這張存於芝加哥藝術博物館的臥室,畫於一八八九年,當時梵谷已經住在聖瑞米療養院,是臨摹第一張畫的習作

梵谷的自畫像。梵谷總是把自己畫得蒼老、悲涼,其實梵谷長得英俊瀟洒,氣質不凡。他的祖父、父親,都是牧師,他的叔、伯及弟弟都是有名的畫商,梵谷家族在當年是西歐最大的販畫世家,家族人士原先也都有意培養他當畫商或牧師,但他終究走了自己的路,成為家族人眼中不成材的黑羊,終其一生,只有他弟弟信任他,支持他。看梵谷傳,最令我感動的地方,是他們兄弟之間的情誼,他臨終前,他弟弟說的一段話:「我要為你開一個個展,展出文生‧梵谷的全部作品。」

  最近,朋友借我一本「梵谷傳」,原作者是Irving Stone,余光中翻譯,大地出版社於民國六十七年出版。展開書頁,我像著了迷似的,花了幾天的時間,一口氣看完。這本以小說型式寫成的傳紀,雖然精采,文字達六百多頁,卻仍有不足之處。太像小說,有些情節難免虛構,許多梵谷的畫,純用文字描述,難以令人一目了然。於是,我又到「芝加哥藝術博物館」逛一圈。
  走進印象畫派的展覽室。一進門,喬治‧秀拉那幅「大碗島上的星期日下午」(Sunday Afternoon on the Island of La Grande Jatte)佔住一面牆,迎面而立。這幅芝加哥藝術博物館的鎮館之寶,讓我頓時想起梵谷和高更在巴黎初識那一夜。那天夜半,高更帶著梵谷到秀拉家,秀拉正在畫這幅巨畫,他把畫筆垂直在手中,把顏料一點、一點、又一點的點在畫布上。
  他們兩人的友誼就如同秀拉畫布中的點、點、點,既清晰又模糊,一筆一筆的堆積。
  走進另一間展覽室,掛著梵谷和高更的作品。
  這間展廳擺放的,大部份是兩人在梵谷的黃色小屋中畫的。
  1888年二月,梵谷從巴黎搬到南部的阿羅(Arles)。五月,他寫信邀請高更到他的小屋同住。十月23日,高更來了,梵谷興奮異常。兩個多月的時間,他們一起繪畫,各自創作了二十多幅的作品。
  梵谷、高更的畫風完全不同,對藝術的見解也相左。梵谷喜歡黃色,用料大膽、粗獷,強烈的色彩,漩渦似的線條,在畫中熱烈的展現他心靈的感受。高更謹慎、有條理,喜歡紅色,經常深思再下筆,他把理想及夢境融入畫中。他們白天工作,晚上互相品評作品,並試圖說服對方尊從自己的見解,兩人只要談起自己喜愛的畫家或繪畫,爭端就起,這樣的爭執經常是情緒化的。
  從一開始,高更就後悔搬去與梵谷同住,兩人性格如此不同,如何能好好相處呢?十二月底,高更堅持要離去。梵谷害怕失去友誼,以及想到高更離去後,又要孤獨無依,情緒壓抑到極點,導致自殘,他割下左耳。高更被他朋友這種瘋狂的反應嚇到,迅速離去,他決定再也不要見到梵谷。他們有生之年,未曾再碰過面,但是仍有書信往來,仍然相互景仰對方的藝術成就,高更寄畫送給梵谷,梵谷要高更保存他特別為高更畫的向日葵。
  這個廳中,最吸引我的一幅畫,是梵谷在黃色小屋中的臥室。
  「臥室」這幅畫,有三個版本。第一個版本,是1888年畫的,現存於阿姆斯特丹梵谷博物館。另外兩個版本,畫於1889年,是臨模第一張畫的習作,他當時已經住在聖瑞米療養院。芝加哥藝術博物館這張,是其中之一,另一張,收藏於巴黎奧賽美術館。梵谷住在療養院那段時間,無法創作時,他就臨模,以舒緩情緒。
  這張畫,透露出梵谷的私人世界。一張床,一個桌子,兩張椅子,牆上幾幅裝飾的畫,他的生活就是這麼簡單。受日本畫風影響,這張畫線條簡明,梵谷寫給他弟弟西奧的信中提及“simplification gives a grander style to things, here it is to be suggestive of rest or of sleep in general. In a word, looking at the picture ought to rest the brain, or rather the imagination” 這是一個安靜休息的場所,住在裡邊,可以靜思,可以瞑想。畫中鮮明的赭黃,藍色的牆、綠色的窗框,這樣的組合,充滿和諧、溫馨,是他心中所期待的安全島、理想國。這與他現實生活中的煩亂無序其實是相抵觸的。
  梵谷的理想,是要將他的黃色小屋,變成一間南部的畫室,一間藝術家永恒的畫室,他要在此終老一生,歡迎所有的畫家來此作畫。他甚至安排高更當他畫室的主任。高更是他的第一位客人,他為了歡迎高更到來,積極佈置黃色小屋。他自己生活簡單,卻幫高更買好的床及家具,他畫向日葵及這張畫,來佈置高更的房間。
  高更離去,不久,梵谷即住進聖瑞米療養院,南部畫室的構想,終究沒有實現。
  擺在「臥室」旁邊的一幅「梵谷自畫像」(1887年畫),也讓我沉思良久。如果看過梵谷的照片,你一定得承認他長得非常帥,是個美男子。他風度翩翩,氣質不凡。可惜梵谷留下的照片不多,書上常見的,大概只有兩張吧!他的自畫像,倒是留下不少,當他雇不起模特兒的時候,他就拼命畫自己。梵谷曾經說:「我要畫一個人像,就要使大家感覺到那個人的整個生命之流,感覺到他所見,所做,所遭受的一切。」是的,梵谷總是把自己畫得那麼蒼涼,像個老頭似的。他的自畫像,刻印著他內心的掙扎,失戀、病痛、孤獨,全寫在這張臉上。這不該是一張三十多歲的年輕人的臉呀!但生長在一個無人能接納他的年代,那種被壓抑的心是蒼老的。
  畫家的痛苦,在於不被人了解。終其一生,理解他的,只有他的弟弟西奧,而賞識他的,只有嘉舍大夫與奧里葉兩人。諷刺的是,梵谷家族在當年,是全歐最大的販畫世家,他的叔伯開的藝廊,涵蓋西歐各國,但梵谷在他們的眼中,只是一隻不成材的黑羊。他有生之年,只賣出一張畫,只看到一篇奧里葉寫的美評。
  看完梵谷傳,再到藝術博物館走一回。看著展廳中擺放的,都是梵谷當年在巴黎的畫友。秀拉、高更、羅特列克、塞尚、畢沙羅,這群當年默默無名的畫家,怎麼會想到有一天,他們的作品,全被高掛在世界著名的博物館呢!